（以下评论内容包含剧透( tòu)，介意慎入）
《好东西》在观念( niàn)光谱上，无疑可列入简中( zhōng)乃至华语影史最进步的( de)作品（当下只有台湾影视( shì)剧可与之并置），它在至少( shǎo)两个层面完全更新了国( guó)内小妞电影的范式：一是( shì)全片主要角色中已没有( yǒu)一个传统父权形象的男( nán)性（eg《出走的决心》中的姜武( wǔ)）。二是对LGBT角色的正常化呈( chéng)现，无论作为误会情节还( hái)是背景路人。简言之，基于( yú)性缘的关系只是一种选( xuǎn)项，甚至是不那么“好”的选( xuǎn)项，宋佳火力全开的全能( néng)妈妈状态，如同一种宣告( gào)：女性不仅走出父权制的( de)桎梏，也彻底走出两性关( guān)系的渊薮，进入一种自主( zhǔ)、自为、自在的领域。女性甚( shèn)至反客为主，玩味男性是( shì)不是工具（“男人可好玩了( le)”成为两位女主的思想交( jiāo)锋），这种先进、近乎科幻、不( bù)乏挑衅的观念设置，至少( shǎo)在院线是没有过的，和杨( yáng)笠一样有种“大胆说出心( xīn)声”属性。在我看的点映场( chǎng)，女性观众的笑声超过点( diǎn)映场的《芭比》，让人感到一( yī)种现场看演唱会或看球( qiú)的狂喜——女性不仅上了台( tái)面，而且主控全场，“改造游( yóu)戏”。（BTW，如果你仔细看杨笠的( de)脱口秀，在争议的“普信男( nán)”之外，她也说了很多对自( zì)己生活的思考。）如果说直( zhí)男始终无法摆脱性的本( běn)能诱惑，那女性至少在观( guān)念上，展现出对自己身体( tǐ)、关系和生活更广泛、多元( yuán)的面向，活出超越“重复苦( kǔ)难叙事”的轻盈。
这种轻盈( yíng)也建立在操作喜剧类型( xíng)的驾轻就熟，《好东西》的剧( jù)作延续了《爱情神话》群戏( xì)那种指桑骂槐、短兵相接( jiē)的爽利劲，对各种“禁忌”话( huà)题明敲暗打、破除羞耻：月( yuè)经、湿了脱、打拳、举报、封号( hào)、鼓掌和LGBT，这种针砭时弊的( de)辛辣，走出冯小刚、开心麻( má)花之外的当代语言喜剧( jù)之路。其中最有力量的部( bù)分，是把“好”和“直面真实”联( lián)系起来，夺回对“好”（也可拆( chāi)字为“女子”）的主宰：痛讽假( jiǎ)模假式的女权表演，也不( bù)假装不需要男人，不假装( zhuāng)去过外国，也不假装喜欢( huān)演出，扫射一切外部的伪( wěi)善，也反思自己“为什么不( bù)能搞砸”——对种种“好”的扬弃( qì)，与女性走出刻板性别角( jiǎo)色结合在一起，铸就一条( tiáo)充满自爱的自由之路，全( quán)片贯彻的“不要撒谎”，不仅( jǐn)对微观的家庭教育，也在( zài)指向更大的层面：种满菜( cài)囤满货的房间、夜晚路人( rén)合唱《明天会更好》、以及汇( huì)报演出的交叉蒙太奇，这( zhè)些场面在银幕留存了那( nà)些被试图抹去的记忆，正( zhèng)如家务拟音暗示的“未被( bèi)注意”，也正如小孩上台前( qián)躲柜子象征的，上台，不仅( jǐn)是性别观念，也是政治观( guān)念的出柜。在当下，这种正( zhèng)视的勇气，以及巧妙呈现( xiàn)的智慧，可以说是进步主( zhǔ)义最高水平的show。
然而，在所( suǒ)向披靡的Her Story中，影片也处在( zài)一种嘲讽与写实的张力( lì)中：过强的戏剧性，使得部( bù)分人物、部分戏码失真，像( xiàng)在梧桐区演绎评论区，尤( yóu)其是男性角色，如果说赵( zhào)又廷一本正经地说“我以( yǐ)前学习得不够”还能算（利( lì)用演员特质）讽刺“女权表( biǎo)演家”，那两位“雄竞”男性恰( qià)好通过打车相遇，互说“我( wǒ)们占了性别红利，有原罪( zuì)”，这种“画皮”完全失去了现( xiàn)实根基（没有两个直男之( zhī)间会这样说话），类似的还( hái)有胡医生对小叶霸总上( shàng)身的“爱我便是”，这些片段( duàn)让人感到浓烈的嘲讽情( qíng)绪遮蔽了现实逻辑，人物( wù)在给定的功能里完成讽( fěng)刺的爽感，更像那些定向( xiàng)投喂的短剧。
更深的问题( tí)，是那些在嬉笑怒骂背后( hòu)预设的东西。比如《好东西( xī)》的取景地在徐汇区的岳( yuè)阳路附近，那里租一套带( dài)阳台的2室1厅可能要1.5万元( yuán)，而2023年上海市城镇就业人( rén)员的平均工资还不到1.3万( wàn)，全国水平是5000（私营）和1万（非( fēi)私营），事实上，梧桐区所属( shǔ)的徐汇黄浦静安长宁4区( qū)，其人口合计占上海市的( de)比例还不到15%，如果考虑狭( xiá)义梧桐区（原法租界）人口( kǒu)更少，而全国有6亿人月收( shōu)入不到宋佳月租的十分( fēn)之一。这样的数据对比给( gěi)了我们更多角度，去思考( kǎo)“宋佳们”得以可能的阶层( céng)条件和社会结构，影片里( lǐ)呈现的看完live走路回家，家( jiā)门口有可以同时买到水( shuǐ)果、洋酒和面包的grocery，以及第( dì)一梯队的公立小学——这种( zhǒng)原租界里的生活，从阶层( céng)角度看，有多大代表性？会( huì)不会是某种“上海折叠”，某( mǒu)种本土版的“我在上东区( qū)做母亲”？
对创作者来说，展( zhǎn)现自身的处境同时是犀( xī)利与局限所在，邵艺辉的( de)笔下不乏烟火气十足的( de)人物，比如周野芒饰演的( de)门卫大叔，但在深红尽出( chū)的此刻，也会有种圈层的( de)隔膜感，当女权主义升向( xiàng)剥去画皮、改造游戏的next level，似( shì)乎也划出一种高语境、高( gāo)门槛的观念租界：她们的( de)“附近”已经没有一个传统( tǒng)爹味男性，男性不仅已经( jīng)友好，还在争取“明白”（参见( jiàn)章宇与宋佳和面的戏），那( nà)影片里网络留言泛滥的( de)恶意哪来的呢？现实里的( de)抵制和翻红又是如何发( fā)生的呢？另一方面，女性追( zhuī)求的自由是什么样的自( zì)由？直播带货是对自由的( de)压迫吗？那些饮食咖啡酒( jiǔ)水香烟的消费呢？现实里( lǐ)的妈妈真的敢得罪小孩( hái)的老师吗？这些东西，就是( shì)被影片戏谑的口头禅“结( jié)构性问题”，which并没有那么容( róng)易一笔勾销。一部鞭辟入( rù)里击中时代情绪的电影( yǐng)，必然也会经受对其“社会( huì)性”的考察，对阶层的选择( zé)性视角，就可能会带来一( yī)种对现实的微妙扭曲。当( dāng)然可以说，自由多元开放( fàng)也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万( wàn)圣节活动，但假如我们承( chéng)认女权主义从个人到政( zhèng)治的普世性，假如我们希( xī)望进步价值能够实现当( dāng)下的启蒙，假如我们从20世( shì)纪能吸取什么教训，那这( zhè)样的问题总会如影随形( xíng)：好的东西，在何种层面上( shàng)能被接受？在何种条件下( xià)能实现？对好东西的追求( qiú)，会不会导向坏的未来？
现( xiàn)实还体现在都市影像的( de)塑造，全片浸淫在亮丽的( de)梧桐区老房街景，虽然也( yě)有地铁、学校和PSA这样的地( dì)标，但更重要的是小店、公( gōng)寓、洗衣房、餐馆、酒吧、Live House这样( yàng)的室内景观。精致，却也偏( piān)颇。有保持身材的色拉，没( méi)有外卖员，有平衡车，没有( yǒu)共享单车，有垃圾箱，没有( yǒu)环卫工人，有树叶漏出的( de)暖光，没有道路施工的痕( hén)迹。这些没有的东西，恰恰( qià)是你身处这座城市无法( fǎ)避开的，对比伍迪艾伦《安( ān)妮霍尔》的排队人群，或者( zhě)《股疯》里的市井生活，本片( piàn)的情境显得更为空洞，以( yǐ)结尾为例，在MV式的闪回段( duàn)落后，母女二人坐在阳台( tái)，说出“我出生那年你的理( lǐ)想”，这种美好仍然是戏剧( jù)性的对白驱动的，影像上( shàng)绿树柔光，全景切到近景( jǐng)，仍是符合精致的视觉惯( guàn)例，和绿箭广告并无质的( de)区别。作为对比，可以举《独( dú)立时代》的结尾，一个开门( mén)的近景，一种变幻的、微小( xiǎo)的奇迹，让影像从戏剧的( de)窠臼中，进入一种无为而( ér)治的境界。——除了观念，我们( men)也期待作者在艺术上的( de)精进。
注：个人评分为7分（满( mǎn)分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