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年第九届平遥国际( jì)电影展上，新加坡导演陈( chén)思攸的长片首作《核》收获( huò)“迷影选择荣誉”和“青年评( píng)审荣誉”两项荣誉，主演郑( zhèng)恺心获得“费穆荣誉·最佳( jiā)女演员”。影片通过四个女( nǚ)孩的校园生活揭示出新( xīn)加坡当代年轻人的处境( jìng)，她们对专制独裁的老师( shī)和陈腐的校园制度极度( dù)反感，选择用成立“黑帮”的( de)方式对抗旧体系，但随着( zhe)毕业考试的到来，她们之( zhī)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 miào)的变化。
导演陈思攸以纯( chún)粹的女性视角描摹了一( yī)段青春成长故事，同时将( jiāng)个体生命经验与国家历( lì)史、社会变迁相结合。影片( piàn)的表达大胆而直白，不仅( jǐn)直指新加坡的社会结构( gòu)问题，还表现出更加普遍( biàn)的世界性命题。影片也相( xiāng)继入围第26届东京FILMeX国际电( diàn)影节竞赛单元、第62届金马( mǎ)奖最佳新导演等节展活( huó)动。平遥影展结束后，我与( yǔ)远在纽约的陈思攸展开( kāi)了一场跨越时区的对话( huà)。
问：《核》是你的第一部剧情( qíng)长片，请先介绍一下影片( piàn)的创作过程，比如故事的( de)灵感来源是什么？整个过( guò)程是相对顺利的吗？
陈思( sī)攸： 故事灵感来自几个看( kàn)似毫无关联的东西，片名( míng)“amoeba”、女子学校、四个想组建帮( bāng)派的女孩，以及围绕在其( qí)中一个女孩身边的“鬼魂( hún)”。但整个过程一点也不顺( shùn)利，哈哈！
我从2019年开始写剧( jù)本，2020年完成了一个版本，但( dàn)并不理想，就去参加了SEAFIC（由( yóu)泰国和新加坡联合创办( bàn)的故事片剧本实验室），那( nà)时感觉我写的内容和想( xiǎng)表达的东西之间是脱节( jié)的。到了2022年我重新构思，同( tóng)时申请了TorinoFilmLab（都灵电影工作( zuò)室），在那里理清了思路，创( chuàng)作过程也顺利了很多，最( zuì)终在2023年定稿，开始进行融( róng)资。影片是在2024年10月开机拍( pāi)摄的，在今年夏天完成成( chéng)片，期间得到了新加坡、荷( hé)兰、日本、旧金山等等很多( duō)国家地区电影机构的支( zhī)持，还有我的制片人Fran Borgia，他从( cóng)项目一开始就用实际行( xíng)动给了我非常大的支持( chí)和鼓励。
问：片名AMOEBA是变形虫( chóng)的意思，不管是英文还是( shì)中文，似乎都不是我们在( zài)日常语境中会听到和用( yòng)到的词，你是怎么想到用( yòng)它作为片名的？为什么选( xuǎn)择《核》作为中文片名？
陈思( sī)攸：17岁时我在一所宗教学( xué)校读高中，那里的环境让( ràng)我感觉到敌意，加上刚刚( gāng)和以前的好朋友们分别( bié)，我开始变得封闭。在那两( liǎng)年里，我给自己编了一个( gè)故事，告诉自己我是一只( zhǐ)变形虫，能够自给自足、独( dú)立自主。那个时候的我就( jiù)像变形虫一样，孤独地活( huó)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多年( nián)以后，在拍摄这部电影的( de)过程中，随着越来越多人( rén)的加入，“变形虫”的意义也( yě)发生了变化，就像很多只( zhǐ)变形虫聚集在一起。在考( kǎo)虑中文片名时，我一直想( xiǎng)找一种微小但有力的感( gǎn)觉，最后选择了“核”，既是某( mǒu)个东西的核心，也有像核( hé)能一样很力量的感觉。
问：故事中围绕在Choo身边的( de)“鬼”是否有所隐喻？
陈思攸( yōu)： 故事里的“鬼”来自我的真( zhēn)实经历，当然也是一种隐( yǐn)喻性的存在，观众可以从( cóng)自己的角度去解读。
对我( wǒ)来说，“鬼”象征着一个人被( bèi)压抑的本性，在我的原生( shēng)家庭中，几乎没办法表达( dá)负面情绪，在餐坐上只能( néng)摆出一副笑脸。而在新加( jiā)坡，任何质疑国家的问题( tí)都会被严厉压制。这种环( huán)境造就了一种“自我抹杀( shā)（self-erasure）”的文化，当一个人的想法( fǎ)和欲望被视为“不正确”时( shí)，就会被整个环境压制。长( zhǎng)此以往，人们就会慢慢与( yǔ)自己的情感、欲望、快乐脱( tuō)节，而那些被压抑的本性( xìng)，总有一天会像鬼魂一样( yàng)出现，让我们不得不去面( miàn)对。
问：四个好朋友里只有( yǒu)Choo和Vanessa遇见“鬼”，在中间一场卧( wò)室戏里，她们之间的关系( xì)似乎也因此发生了一些( xiē)微妙的变化？
陈思攸： 我很( hěn)想借她们两个人的关系( xì)探讨一些神秘的情感，她( tā)们之间存在一种无法解( jiě)释的联系，随着故事发展( zhǎn)，这段关系开始发生一些( xiē)变化，但始终保持着模糊( hú)与暧昧的平衡。在卧室那( nà)场戏中，这种感情达到了( le)顶点，我也想借此探索友( yǒu)情中那种无法言说却又( yòu)难以界定的部分。
这种感( gǎn)受也是我青春期的一部( bù)分，在那个年纪我还没办( bàn)法用语言去描述它，但那( nà)是一种既让人感到困惑( huò)又十分真实的亲密感。它( tā)来得迅速，但也像鬼魂一( yī)样很快消散。所以，那场戏( xì)可以说是整部电影的秘( mì)密，只有观众知道，甚至连( lián)她们的朋友Gina和Sofia都不知道( dào)。
问：DV也是体现女孩们友情( qíng)的一个重要道具，“镜头中( zhōng)的镜头”像是友情的见证( zhèng)，最后那些影像被大人们( men)发现，似乎也意味着她们( men)即将走向不同的人生。你( nǐ)在设计这种镜头表现方( fāng)式时，是怎样考虑的？
陈思( sī)攸： 在视觉设计上，我希望( wàng)形成两种彼此冲突的影( yǐng)像风格。主摄影机和故事( shì)保持一定距离，构图是规( guī)整的，有点冷峻的感觉，观( guān)众始终是一个旁观者。而( ér)DV镜头则是女孩们友情和( hé)秘密的参与者，也是进入( rù)Choo内心世界的通道。DV的画面( miàn)是动态的、摇晃的，能够捕( bǔ)捉到她们那种原始的、反( fǎn)叛的能量，可以让观众切( qiè)实感受到她们渴望挣脱( tuō)束缚的力量。
同时，两种并( bìng)存的影像风格也能产生( shēng)潜在的张力。镜头的画框( kuāng)本身就是施加在女孩们( men)身上的一种限制结构，她( tā)们想要冲破，却始终被画( huà)面、被构图、被社会所框住( zhù)。即使她们看起来自由，充( chōng)满野性，但在新加坡这样( yàng)的社会中，“画框”始终存在( zài)，而DV影像则成为与镜头画( huà)框对抗的另一种力量。
问( wèn)：片尾，Choo直视镜头表达对规( guī)训的质疑，为什么会选择( zé)这样一种直白的方式？
陈( chén)思攸： 在拍摄这场戏时，我( wǒ)决定采用一种更接近纪( jì)录片的手法，把画面完全( quán)放在女孩们身上，近距离( lí)捕捉她们最真实的情绪( xù)。对每一个新加坡人来说( shuō)，只要被放到考场环境中( zhōng)，就会下意识唤起那种熟( shú)悉的紧张感，可能是源自( zì)对失败的恐惧等等。所以( yǐ)我希望通过一种去修饰( shì)、去包装的视觉方式，把这( zhè)些情绪直接展现出来，让( ràng)角色和观众之间更加亲( qīn)密，仿佛她们直接在和观( guān)众对话，向观众倾诉心声( shēng)。
选择让Choo直视镜头，是因为( wèi)我希望困扰她的问题能( néng)够真正抵达观众，说出所( suǒ)有人内心深处的感受和( hé)被隐藏已久的情绪，我希( xī)望通过她的质问去强化( huà)一种信念：真实无法隐藏( cáng)，真相无法被妥协。
这场戏( xì)没有让考官入镜，是因为( wèi)我希望观众能站在考官( guān)的视角，从而意识到我们( men)自己可能也是这种压迫( pò)体系的一部分。Choo的直视不( bù)仅是一种对规则的凝视( shì)，更是一种挑战，我认为，或( huò)许只有权力体系被直接( jiē)质疑，才有可能发生改变( biàn)。
问：提到没有入镜的考官( guān)，我注意到全片除了Sofia的叔( shū)叔Phoon，几乎都处于一种男性( xìng)缺失的状态，但最后那个( gè)考官的声音又是一个男( nán)性，这是有意识的设计吗( ma)？男性在整个影片中处于( yú)怎样的位置？
陈思攸： 新加( jiā)坡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父( fù)权结构和家长式社会，权( quán)力掌握在男性手中，虽然( rán)影片中的学校有一位女( nǚ)校长，但我希望通过片尾( wěi)男性考官的设定告诉观( guān)众这一现实。
在Choo和Sofia的家庭( tíng)中，父亲都是相对缺席的( de)。Choo的父亲在海外工作，回家( jiā)时理所应当地被照顾，Sofia的( de)父亲则常常在高尔夫球( qiú)场与生意伙伴应酬。在这( zhè)两个家庭中，男性负责经( jīng)济供给，女性负责家庭运( yùn)转，父亲其实是负责任的( de)，但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如( rú)何在不知不觉中延续了( le)对女性的压迫。
Phoon叔叔是个( gè)例外，因为并不是所有男( nán)性都和家庭疏离。我觉得( dé)，传统的父权结构同样压( yā)迫着男性，他们也被困在( zài)僵化的思维方式中。但Phoon叔( shū)叔是生活在这些规则之( zhī)外的，他不必扮演某一种( zhǒng)固化的社会角色，所以他( tā)的生活状态是松弛且自( zì)由的，而且更加真实。所以( yǐ)在故事中，他是唯一可以( yǐ)倾听女孩们内心想法的( de)大人。
问：提到Phoon叔叔就不得( dé)不说演员，高捷老师之前( qián)扮演了很多黑道大哥的( de)角色，这次在《核》中看到了( le)一个不一样的他，感觉你( nǐ)的作品似乎也受到了一( yī)些侯孝贤的影响。
陈思攸( yōu)： 《风柜来的人》是我在创作( zuò)《核》的时候参考过的片，我( wǒ)非常喜欢侯孝贤的电影( yǐng)，可以说是喜欢他的所有( yǒu)作品，我觉得他能通过个( gè)人或家庭的生活去探索( suǒ)更宏大的家国历史和社( shè)会变迁。而且因为我从小( xiǎo)和说闽南语的外祖父母( mǔ)一起长大，侯孝贤影片中( zhōng)的语言和文化氛围都让( ràng)我倍感熟悉，非常亲切。
问( wèn)：影片中女校的校服在你( nǐ)的短片《草莓芝士蛋糕》中( zhōng)好像也出现过类似的，这( zhè)是依照现实来设计的吗( ma)？在人物造型方面请介绍( shào)一下。
陈思攸： 哈哈，我念的( de)那所学校的校服就是白( bái)色无袖上衣配白色裙子( zi)，上面还有红色的字，是出( chū)了名的“丑”。在设计电影服( fú)装时，我一开始其实想加( jiā)入更多颜色，但最后还是( shì)决定让她们穿全白，因为( wèi)这种配色带有一点“监狱( yù)服”的感觉。她们看起来也( yě)像小幽灵。不过，虽然服装( zhuāng)是取材于现实，但还是调( diào)整了一些细节，因为在新( xīn)加坡，电影里不允许出现( xiàn)真实的学校校服。
除此之( zhī)外，全白在新加坡还有另( lìng)一层含义。我们的执政党( dǎng)成员是穿全白制服的，对( duì)政党来说，白色代表的是( shì)清正廉洁的形象，但当这( zhè)种白色制服被强加在少( shǎo)女身上时，它代表的则是( shì)对女性纯洁与贞操观念( niàn)的束缚，这也是一种隐性( xìng)的规训。
问：我还注意到影( yǐng)片的色调整体是偏冷的( de)，只有洞穴场景是暖色调( diào)，女孩们在洞穴里点满蜡( là)烛、承诺未来，一方面很温( wēn)暖，另一方面又给人一种( zhǒng)不真实的、只存在于理想( xiǎng)中的友情关系。请介绍一( yī)下关于影片色调的设计( jì)，以及洞穴场景中发生的( de)故事是否有某种超现实( shí)的意味在其中？
陈思攸： 洞( dòng)穴对女孩们来说是自由( yóu)的空间，她们在那里不会( huì)受到家庭和学校体制的( de)控制。我刻意让洞穴外的( de)场景看起来偏冷，比如蓝( lán)色的课桌、绿色的建筑细( xì)节，洞穴里则用棕色、橙色( sè)这种暖色来强化对比，这( zhè)些颜色会让人联想到泥( ní)土和大地，有种更贴近生( shēng)命本源的质感。
在洞穴点( diǎn)满蜡烛那场戏是一场仪( yí)式，女孩们彼此宣誓“永远( yuǎn)在一起”，这个仪式是理想( xiǎng)化的，因为她们想在一个( gè)充满无常和变化的世界( jiè)中，祈求某种永恒。
我觉得( dé)仪式对人类来说就是去( qù)相信某种更高维的力量( liàng)，比如我们会去庙里祈求( qiú)平安和健康。所以我希望( wàng)在洞穴点满蜡烛这场戏( xì)带有一点超现实，就像女( nǚ)孩们正在召唤过去的神( shén)祇，用那种魔力来祝福和( hé)连接彼此。
问：片尾女孩们( men)的选择各不相同，虽然象( xiàng)牙塔抹去了现实差异，让( ràng)她们站在同样的反叛立( lì)场上，但友情在真正面对( duì)现实时仍然走向了不同( tóng)的岔路。你在设计结尾的( de)时候是怎样考虑的？希望( wàng)通过这种友情的聚散向( xiàng)观众传递什么？
陈思攸： 学( xué)校本身就是社会的缩影( yǐng)，虽然它试图打造一个平( píng)等的环境，但人和人之间( jiān)仍然会有隐形的差异。四( sì)个女孩的友谊正是建立( lì)在对这种“平等幻象”的反( fǎn)叛之上，但她们的团结也( yě)承受着来自家庭、学校、社( shè)会的重重压力，这些无形( xíng)的力量慢慢把她们推往( wǎng)不同的方向。但即使她们( men)的选择不同，那也是属于( yú)她们自己的主动选择，这( zhè)才是最重要的。
同时，我也( yě)想把个人与国家这两条( tiáo)叙事线串联起来。片尾是( shì)一次关于“鱼尾狮（Merlion）”的考试( shì)。“鱼尾狮”是由新加坡创造( zào)的神话，象征着从卑微走( zǒu)向繁荣的过程，隐喻新加( jiā)坡的转型，也象征着国家( jiā)叙事，是女孩们被要求背( bèi)诵和服从的意识形态。我( wǒ)试图探讨这种神话构建( jiàn)如何塑造个人身份，通过( guò)片尾考试这场戏和女孩( hái)们不同的选择，体现出新( xīn)一代年轻人在忠于自我( wǒ)和融入体制之间的挣扎( zhā)。在友情层面上，这一幕也( yě)体现出即使是在最亲密( mì)的朋友之间，我们仍然在( zài)努力保持自我，不被集体( tǐ)同化。
友情的聚散其实是( shì)成长过程中的自然规律( lǜ)，我和朋友们也曾经在生( shēng)命的不同阶段渐行渐远( yuǎn)，后来又重新靠近，甚至比( bǐ)以前更加亲密。所以我也( yě)想通过这部电影中友情( qíng)的第一次分离，表达这其( qí)实是人生的必经之路，正( zhèng)是在破碎的过程中，我们( men)才找到了成为自己的力( lì)量。而且，每一段相遇都会( huì)留下印迹，让我们的心胸( xiōng)更宽，视野更广。
首发：益起( qǐ)映创- 对话《核》导演陈思攸( yōu)丨当少女“黑帮”撞上国家( jiā)机器
